一 连阴雨下在九月的深圳,好没道理。连阴雨是任性的,不需要讲道理,它想什么时候下就什么时候下,不必跟任何人打招呼。 九岁的姐姐一手撑着雨伞,一手牵着弟弟,从城中村深巷里走向马路边的公交站,他们每天都要乘坐公交车上学。好在雨下得并不大,那把印着康师傅广告的大雨伞足以将姐弟俩罩住。弟弟紧紧拽住书包的两条背带,将身体缩了缩,以便靠姐姐近一些。姐姐则嫌弃弟弟走得慢了,她督促着,让弟弟的步子再迈大些,别
叶萌萌在地方银行工作,从参加工作到今天,已经趴了二十年的柜台。要不是她有着一流的点钞技术,恐怕早就像和她一起入行的同事一样被年轻漂亮的大学生取而代之,落得坐到柜台后面当复核去了。年轻时的叶萌萌,只是成人大专毕业,她的父亲斯时已经是一家国有银行的副处级干部。作为银行子弟,她和姐姐都被父亲安排到银行下属的支行工作。工作了两年,总行出了新规定,凡是照顾入行的银行子弟,一家只能转正一个,当时她的姐姐已经在
一 卡特琳娜分不清月季和郁金香了。她总是坐在窗前,久久地望着外面的风景。曾经肤白修长的那双小脚,再也不能支撑起她现在沉重的身体。住在一个较高的山坡上,对她来说是近几年来最幸运的事了。她远远地眺望,闻一闻窗前摆着的一盆月季,仿佛这样就能将外面的春天融进她的生命里。 这是她二女儿的家。一年前,当卡特琳娜还在国外时,她的爱人加米汗就是在这间屋子里离开人世的。加米汗在临终前为卡特琳娜种下了这盆月季,一
我曾写过一首题为《牙齿》的现代诗,摘录如下: 带着痛来,带着痛去/二十八颗恒牙/有人已少于这一数字/四颗隐蔽着的智齿/也许你的早已暴露/上下两排/包裹着釉质/整齐、光洁、锋利……带着痛来,带着痛去/它们在口腔里夯下的桩基/筑起精神的栅栏…… 说实话,我写这首诗的时候,还不知“每颗牙都是有灵魂的”一说,还未真正懂得惜牙保牙。过了天命之年,我才知道每颗牙都非常非常重要,真的是缺一不可。可惜的是,环
地图上显示马上就要到了,可公路两边还是大片大片的玉米地。玉米秆被收割过了,在田地中间堆成一个个草垛,让人联想到玛尼堆。金黄的玉米被农人收走了,留下干枯的玉米秆来装点沉默的大地。最终,玉米秆也会被农人收走,用来烧火或者用作饲料。 一群羊徘徊在收割后的玉米地里,耐心地啃食着脚腕高的玉米茬。一辆车驶过,羊群定在了原地,无辜而清澈的眼神像是被一根绳牵着,直愣愣地看着车从眼前消失不见,才又低下头继续寻觅与
一 地脉膏动,豆种可点。于扁豆而外,我们家每年都要种几行豇豆。豇豆大叶粗茎,纵横游移,颇为占地,庭院栽种,亦恐不便。母亲惯常于王家尖园地高墩处,插苇搭架,篱落疏疏,可延茎蔓,可缠藤络。 豇豆随遇而安,适应力尤强。初出,就地拖秧而生,不择地势,不畏前路。遇坎则逾,逢篱则攀,一任盎然生机尽显于融融春光之中。季候迈过夏至门槛,豇豆宽厚之叶梢,始绽淡粉紫花,南风悠过,翩若粉蝶,搅动一架清幽光影。 《
位于村口的“欢悠小居”,是我人生里第一间完全属于自己的小屋。从北亭村到医院,我穿行于那条狭长的小巷,奔赴于生活和理想之间,宛如嘴里的食物滑向肠胃,为成长赋能。在偌大的医院里,身着白大褂的我穿梭其中,体验着初为人医的难言滋味。看着普通而渺小的人被不可预知的命运做成切片标本。我观察着他们,也被他们观察。 ——题记 一 消化科是我轮转的第一个科室。带教老师和我的硕士研究生导师是好友,入科那日,她笑
春风起了 春风渐渐起了,吹衣不寒。春风起了,云头花朵,各表一枝。梅树表了一枝,桃树表了一枝,一枝又一枝,枝头纷纷端出花朵盘子。树枝胖一些了,像胖美人的衣服架子,大红咕咕,桃红汩汩,人间绿得奔腾。 花朵话多,花在说话,悄悄话,与草耳语,向光而生,毛茸茸的,真是春的意思。春天就是饶舌的新妇,韩愈说翠眉新妇年二十,羞涩,却忍不住绽放。沿河的岸柳,被欧阳修写得披拂了,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这是旧书上
霍城不是寻常的城。 我上五年级时,邻居家的女儿出嫁,场面很热闹,院子里外都是人。母亲说婆家是霍城人。这是我第一次听到“霍城”这个地名。我挤进人群,努力想看清楚新郎官长什么样子,却只看到一个背影,瘦高个,被人簇拥着。一转身,看清他白净的脸,笑眯眯的,一身蓝色中山装,干部模样。此时,父亲在乡里工作,也是一身中山装。 多年后,从邻居家得知,这位嫁到霍城的姑娘在清水河镇开饭馆,做粉汤、丸子汤、氽汤、杂
太行山是大自然珍藏的典籍,是最有血性的一座山,它有引领北方山脉的气魄。 能托住这些头衔的,是太行山刚硬的骨骼、挺拔入云的 身板,还有被时间之斧哗啦一声劈开的幽深峡谷。那些经地 球岩浆陶冶而高高隆起的山峰,如今成了切割蓝天的尖刀, 它们带着所向披靡的兵气,书写着辉煌的战绩:蓝天小了, 小了!小成了一个巴掌或一条线。站在谷底,要仰脖,踮 脚,眯眼,才能看见蓝天——那仅有的一点蓝。那时,我滋
衣柜里的旧时光 春来的周末,屋子里的阳光渐渐多起来,打开窗子,有微微的暖风涌入。鸟鸣,风铃一般挂在窗前,忽远忽近。日子,仿佛忽然清澈透明,似与往日不同。洗衣的时候,想起许久未曾清理的衣柜,也许可以趁着春光做一次减法。 一直以来,衣柜里都是淤塞的,新衣无处安放,旧衣无处寻找,目力所及,尽是多年不穿的衣物,每每打开,总会使人沮丧。我总是那样,哪怕是晾晒洗净的衣服,也一定会让成套的那两件亲密地挨在一
当我的双脚先后踩在昭苏茫茫雪地的那一瞬间,我仿佛回到了近千公里外的儿时家乡。多少年过去了,我再没有见过这么大这么厚而深的雪。 一夜大雪纷飞,太阳跃上东边墙头的时候,天居然晴了。小小的院落,雪没脚踝竟至过膝,大雪封堵了两扇院门。我跟在父亲身后,从房门到院门到墙后要清扫出一条路。父亲头戴棉帽手戴羊皮手套,我也头戴棉帽手戴羊皮手套。父亲抡着一把四方大铁锨走在前面,我手持一把四方小铁锨跟在他身后。两人的
走向 在春天,我说不准平原的走向尤其是大片油菜花盛开的四月追着狭窄的田埂,一群孩子高声喊叫,转眼到了小河对岸 走在后面的是我的老祖母 一双紧束的小脚打着绑腿 拱起的脚掌被路边的青草遮盖 一颗颗露珠打湿她绣花的布鞋 白杨树梢飞来几只唱歌的野斑鸠上初中的表姐刚刚换上一身春装衣裳簇新,不管风朝哪个方向吹前襟,明显要比后襟短上一大截 现在,一声牛歌穿过薄薄的水田 潮湿的鞭子一直打向头顶的天空 从一座村庄
天上的云朵 俯视大地 无论 风朝哪个方向吹 天上的云朵 总把根生在自己的信念里 漂浮 比审判来得直接 这也算是获得了无罪释放 所以闲荡 所以云游四方 我在诗里提取的 经年不息的忧伤 尽管只有那么一点点 请记得在落雨的时候 还给我 雨落在屋顶上 从天而降,倾盆的大雨 撞在屋面上,显得 格外慌张 何去何从,已没时间考虑 奔跑是它们的本能 也是唯一的宿命 就在下一秒 它们放下执念 挤进了雨水管道 从此
1 那风车比一群白桦树更挺拔地屹立于如黛山前,和蔚蓝苍穹下 在浅草绿波里,达坂城 是你在围堵盐湖蒸发的水吗 时间不敢打盹,日头却在这里缓行 达坂城,我把眼睛擦亮,耳朵竖起你听那风,远比我闭目遥望的,更远你说那水,远比我的一滴泪更懂忧伤 2 白夜已至。那云层的色彩层层向上由一片少女的艾德莱斯绸,渐渐幻变如八月早熟的第一颗苹果 草色和敖包的炊烟在远山相融 渠水、羊群,我幻想的那马背上的白信鸽一样的哨
出贵州记 那一天,阴,大雾缠住 云贵高原,树木和隧道 朝着相反方向奔跑 群山摇晃,我只身 离开贵州 一路向北 蜀中大雨连绵 故人已赴京赶考 陇南温润,岐山没有 第七次迎来它的朋友 兰州一带,麦子成熟 我和黄河一样忧伤 再向西北,看见了 苍茫的河西走廊 三秦大地 在祁连山的见证下 我拥抱敦煌 和春风一起 穿过玉门 那一天,晴,风沙锁住 天山下小小的城 我抵达祖国北方,眼含热泪 向沙漠和雪山请教人生
故人(外一首) 陈少华 只是借了一条道而已 没人当关 没人将枝丫上的鸟雀 ——赶走 那么多的乱石,铺在路上 脚心在痛 不止一个人,隔着一双老布鞋 去说 离开的房间堆满杂物 密织的蛛网,做了精细的保护 好像一个人,被一个村子 被一群人,隐藏了 一生的行迹 星光 从微弱开始,眼眸成湖 一尾鱼的身上,我们交换的可能是一些 重叠的瓦片 精白的霜 你加重的语气浸在山
春天来了,雪化得一塌糊涂,出了门根本没有落脚之处。白天一天比一天长了,在失眠的夜里抬头一看,北斗星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在跃进农场待过一年以后,发现自己还是没有能认识几个人,没记住几个人的名字。 我在这里学会了编芦苇席,表面上看生活得还是不好不坏。到底是留是走,我还是非常犹豫、徘徊,甚至忐忑不安。女儿的咿咿呀呀给了我很多安慰,最终我决定放下挣扎,努力归纳生活在这里的种种好处。每天夜里,我在阅读里让